山東武城縣一代步車公司，廠房內停放的山寨“路虎”
6月3日，武城縣，一代步車公司，小拖車裝上燃油四輪車，準備出廠
上圖代步車生產公司，兩名工人正在給一輛將要裝車發(fā)貨的燃油車加油
5月18日，崇文門新世界商場附近，一名女士正拿鑰匙去開“老年代步車”
6月3日，山東武城縣，一代步車廠家，工人正在焊接“老年代步車”車殼。有工人介紹，兩三人一天便可生產一輛“代步車”，想要啥款型都能做
“兩年前央視曝光‘三無’代步車生產，采訪的就是我，曝光之后還是沒人管。”山東武城縣一老年代步車廠家負責人直言，現在不僅沒人管，產品還升級了，不但能充電還能燒油，時速可達100公里。
這種外形與汽車酷似的“老年代步車”近幾年大規(guī)模上市,存在諸多的“不清楚”。新京報記者調查發(fā)現，“老年代步車”其實是商家為了打法律擦邊球起的名字,只是一種商業(yè)叫法,在交通管理及車輛管理的法律法規(guī)中,從來就沒有“老年代步車”的概念和界定。
連續(xù)一個半月，新京報記者在北京各區(qū)近20處區(qū)域統(tǒng)計發(fā)現，北京大量老年代步車開上機動車道、闖紅燈、逆行、隨意搶道、并線，無牌無照的老年代步車“任性”上路，甚至開上高速路。
除了管理的“失靈”，部分生產企業(yè),暗自偷換概念，違規(guī)生產、銷售、非法組裝三輪或四輪車輛，一輛山寨“路虎”一天就能出爐。低速電動車的身份之辯，已然暴露了現行相關法律及相關政策的漏洞和空白。
老年代步車“任性”上路
連續(xù)一個半月，新京報記者在北京各區(qū)縣近20處區(qū)域統(tǒng)計發(fā)現，北京大量老年代步車輛開上機動車道、闖紅燈、逆行、隨意搶道、并線，無牌無照的老年代步車“任性”上路。
若不仔細觀察，這些代步電動車乍一看與普通“mini”汽車沒有什么區(qū)別。只是他們都沒有牌照，車牌處標示“老年代步車”、“內燃觀光車”、“低速電動車”等字樣。
5月19日下午5時30分，廣安門內大街和牛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一位老人駕駛著紅白相間的四輪電動車，紅燈時加速而過。
5月20日下午6時許，在朝陽北路和管莊路路口，相繼有三輛代步車沿朝陽北路逆行。
6月24日晚高峰，四惠橋，一輛四輪電動代步車駛上高速，不一會就穿過密集的車流。
連續(xù)數日，新京報記者統(tǒng)計發(fā)現，在南三環(huán)東鐵營橋下、東二環(huán)龍?zhí)堵贰V安門內大街、牛街、安定路、北土城東路、朝陽北路、管莊路、通州新華南路等近20處區(qū)域，都有無牌老年代步車頻頻上路。晚高峰時，上述區(qū)域平均有四五十輛代步車擠進擁堵的車流,部分車速甚至超過汽車。
家住通州的72歲老人張建國（化名），駕駛四輪電動代步車已有五年時間。
張建國在開電動車之前從來沒有過駕駛經驗，“受不了汽油味。”他說現在的這輛四輪老年代步車讓他覺得很滿意，不用駕照，也不用上牌照，從未被交警查處，闖紅燈也沒人管。
“沒人管”的電動車，張建國開起來無所顧忌，自稱平時時速多在40公里左右，他常常沿著通順路，通州、順義來回跑。
張建國算是幸運，幾年來沒遇到過事故。但無證、無照、無保險的三無電動車還是讓他心里不踏實。
河北一輛老年代步車在行駛中自燃，江蘇一輛老年代步車因闖紅燈與一輛轎車相撞，山東一輛老年代步車在行駛中自燃，近年來老年代步車事故頻發(fā)。據央視2014年3月報道，僅2011年至2013年10月，北京市涉及代步車的事故就有757起，傷858人，死亡136人。
2014年2月11日，安徽省安慶市殘疾老人駕駛一輛“溫心”牌四輪助殘代步車搭載其妻子沿省道行駛時，車輛突然失控，撞上路邊樹木，造成老人當場死亡，其妻經搶救無效死亡，車內另有兩人受傷。
事發(fā)后，司法鑒定指出涉案車輛不屬于“殘疾人專用汽車”，而屬于“機動車”。
曾幫助老人家屬維權的中消協(xié)律師團律師蔣蘇華介紹，由于索賠難，家屬至今仍未維權成功。
自行車店代售“三無電動車”
近年來，老年代步車的市場號召力并未受其“無名分”的影響，權威數據顯示，2013年國內低速電動車市場的銷量達到35萬輛，而2014年截至目前，低速電動車銷量已經達到36萬輛，銷售地區(qū)遍布全國。
在北京，低速電動車商家多打著老年代步車、觀光車旗號銷售。此類車外觀以仿造奔奔mini、奧拓、比亞迪F0車型居多，一般以四輪為主。它們還有共同的特點：不用掛牌，不用駕照，不用買保險。
5月19日，方莊橋西一家售賣四輪封閉電動車的店面，臨街擺滿了顏色不一的“代步車”。
“新款升級，配空調，汽車有啥，這車就有啥。”現場銷售人員向顧客推薦帶有空調的四輪電動車。稱這些車輛車燈、雨刷、油門、空調、剎車一應俱全，是主要以鉛蓄電池為動力源，全部或部分由電機驅動的汽車。
上述方莊橋西銷售店低速電動車價格從3萬多元到4萬多元不等。銷售人員稱，兩年多來，該店已在北京賣了有兩千多輛。
通州一家自行車店，也賣起了老年代步車。店家點破了“代步車”的定義，“低速電動車、老年代步車、內燃觀光車，只是名字不同，實則都是三無電動車。”
由于是“三無車輛”，商家也都是以自行車店、電動車店名義銷售。位于南四環(huán)舊宮的一家電動車商鋪，售賣富路牌老年代步車，不僅有電動四輪老年代步車，還售有燃油的四輪代步車。銷售人員推銷時強調，燃油代步車同樣不需要駕照和牌照，時速能夠達到100多公里，價格為2萬多元。
新京報記者隨機咨詢了100余“代步車”購買者，“成本低”是他們購買的主要因素。
據了解，這種電動四輪“老年人代步車”售價約1.5萬-3.5萬元左右，時速在20公里至60公里之間，充電一次可跑100-200公里左右。購買者除了老年人，也有許多年輕人用來上下班代步。
一位南昌的四輪代步車廠商表示，目前對于四輪代步車國家并無相關標準，各個廠商按照各自的經驗做。“以前做電動車的，就按電動車的經驗來，做摩托車的就按摩托車的標準來生產。”
該廠在網上展示的檢驗報告顯示，一款名為“太陽能老年代步車”，檢驗單位是南昌摩托車質量檢驗監(jiān)督所。
對此，北京有工商系統(tǒng)人士介紹，工商部門對營業(yè)執(zhí)照的審批登記有嚴格標準，老年代步車不在國家標準內，所以無法完成登記注冊，也就是說，目前所有電動代步車的銷售都不“合法”。
然而在監(jiān)管上，由于相關法規(guī)缺失，工商也就沒有處罰依據，“亂是因為無章可行，無法可依。”該工商系統(tǒng)人士表示，在實際執(zhí)法當中，對于銷售的店家，只能不讓賣，沒有更好的辦法。
山寨“豪車”，想要啥款做啥款
距離北京近300公里的山東省武城縣，電動代步車生產企業(yè)聚集。武城縣工商部門曾公開披露，當地部分電動代步車經營戶，無證經營，工序簡單，通常買個電機，糊上車殼即可出廠。
6月3日，一進入武城縣縣城，沿路兩側的圍欄、路燈桿上就有密集的“代步電動車”廣告。在武城縣經濟技術開發(fā)區(qū)及通往老城鎮(zhèn)的道路兩側，分布著十多家生產代步車的大小廠家。一位當地行業(yè)人士介紹，這些廠商還是能看到的，還有許多家庭作坊式的廠家根本不掛牌。
在武城縣一代步車生產廠家內，已經打磨好的汽車外殼在車間內擺放整齊，有的已經裝上電池、座椅等，還差四個輪胎，便可以組成一輛老年代步車。現場工人稱，兩三個熟工，一天便可以組裝一輛四輪代步車。
車間內不乏各種豪車的“山寨”版本，有仿路虎款、捷豹款、寶馬款、jeep款及奧迪款等等。這些“山寨”豪車與真實車輛外觀幾乎一致，體型是一輛車的縮小版。若是仔細觀察會發(fā)現，奧迪標志的四個環(huán)變?yōu)榱宋鍌€，捷豹的標志也換成了自己廠商的牌子，路虎的英文被改成了廠商起的飛虎。
對于山寨“豪車”，廠商頗為自信：“你想要什么車型，我們都能做出來”。
記者注意到，多個廠家展示的營業(yè)執(zhí)照的經營范圍是：電動老年代步車（不含電動三輪車、電動四輪車）加工、銷售。
那么，電動四輪車和電動老年代步車又有什么區(qū)別？
一位廠商笑著說，“兩者其實沒區(qū)別，整個武城縣都是這樣的營業(yè)執(zhí)照，也沒有辦法。”
汽車法律方面專業(yè)律師介紹，在國家的機動車產品目錄上沒有“電動老年代步車”這樣的一種產品，只有在醫(yī)療領域用速度控制在5到10公里/小時，幫助老人緩慢移動的助力工具車，但是這些車并不能上道路行駛。
新京報記者注意到，武城縣部分代步車廠商持有《特種設備生產許可證》，當中明確表述，許可批準的為場內用車，且不允許上路行駛。
多位廠商表示，其實就是打擦邊球，就像叉車一樣屬于場內用車，不允許上道路行駛，但是去了也沒有人管。
6月3日上午11時許，武城縣魯星車業(yè)廠房前，工人正在往一輛大貨車上裝四輪代步車。工人將車輛從庫房開出，一陣陣類似摩托車轟鳴聲隨之響起。
一旁的魯星車業(yè)銷售經理說，“這些車是燃油車，不用駕照和牌照，時速能跑到100多公里，雙缸發(fā)動機。”
銷售經理口中的這批貨是往四川發(fā)的，據他稱，“那邊一共要四車，一車35輛。23500元從廠里拿貨，經銷商可以賣到3萬多元。”
經銷商們坦言，目前四輪代步車就是一個灰色產業(yè)，這個車就是“黑戶”，國家沒有明文規(guī)定這種車不允許上路。
2014年“3·15”期間，被央視曝光的違規(guī)生產四輪代步車的即有魯星車業(yè)。前述魯星車業(yè)銷售經理說，“當時就是采訪了我，沒辦法。也是不了了之了。曝光了之后也沒有人管。”
山東省汽車行業(yè)協(xié)會的數據顯示，2014年，僅山東一省，就生產了18.75萬輛低速電動車，同比增長50.46%。其銷量，更是從2010年的1.82萬輛迅速增長到2014年的18.74萬輛，5年間增長了10倍之多。而2014年，全國新能源汽車的銷量不過7.48萬輛，遠不及山東一省低速電動車年銷量的一半。
魯星車業(yè)相關負責人稱，該企業(yè)的代理商有600多個，遍布全國。據其透露，武城縣有七八十家電動代步車生產企業(yè)，一年有五六十萬臺流入市場。
無標準、訴訟難，中消協(xié)調研“代步車”
對于掛牌及生產許可證問題，多家生產廠商表示，國家沒有這種公告目錄，想掛牌也掛不了。
2012年7月9日，國務院發(fā)布《節(jié)能與新能源汽車產業(yè)發(fā)展規(guī)劃（2012-2020年）》，在明確了新能源汽車產業(yè)主攻目標的同時，也首次明確強調“低速電動車不屬于新能源汽車”，因為其“無法達到機動車安全標準，不具備對于新能源核心技術的支持”。
多位生產企業(yè)表示，目前這類車輛的唯一賣點就是不用駕照和不用上車牌，如果國家一旦頒布相關法律，“電動代步車”生產企業(yè)至少要死90%。
由于低速電動車不能取得國家核準的機動車牌照和駕駛證，《道路交通安全法》中針對機動車駕駛員違法行為的處罰細則，在面對低速電動車上路往往處于監(jiān)管“失靈”狀態(tài)。
針對“老年代步車”瘋狂上路，2012年4月下旬，北京市交管部門曾專項整頓，正式認定“電驅動或燃油驅動的四輪代步車”為機動車，明確要依照對機動車的管理方式進行管理。“老年代步車”列入機動車管理后，對無牌的“代步車”，警方能夠依法扣留車輛。時隔4年多，代步車依舊瘋狂，不僅在北京，有廠商表示，“四輪代步車”已全國“開花”。
中消協(xié)曾經在2013年3月15日前就代步車存在安全隱患的問題發(fā)布消費警示，呼吁有關部門嚴厲查處并遏制“老年代步車”違法違規(guī)問題。6月，中消協(xié)投訴部相關人士表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代步車違規(guī)生產、銷售、違規(guī)上路的現象并未得到遏制，中消協(xié)也不斷收到有關代步車問題的咨詢和投訴，其中不乏導致消費者人身傷亡的惡性案件。
中消協(xié)已經展開對代步車市場情況、質量問題、安全隱患、社會管理等多角度的調查及維權工作，希望通過支持訴訟等工作引起相關部門及社會各界對代步車問題的關注，最終消除對消費者的安全隱患。